2018-05-16
前景堪忧的高校摄影教学

  作为一家高校的摄影专业负责人,这些日子有点心神不宁。从表面上看,原因在于今年摄影专业的高考发生了变化,但是深层的原因,却是长期以来对摄影教育忽略的大体制下的痼疾发生了恶性变化。

  “刚刚得知消息,今年的摄影专业招生考试归入美术类统考,令人震惊。早些日子,招办曾和我商量是否可行,我断然拒绝,理由有二:一是对准备了大半年的考生不公平,突然转向并且在(仅剩)一个月左右改成参加美术类考试,这是无法实现的任务;二是根据以往的状态,如果摄影专业进入美术类考试,我们最终拿到的只能是美术类最差的考生,这些考生对摄影大多没有兴趣,对于摄影专业的建设是非常不利的。但是招生办一意孤行,以后再也没有和我商量就公布了考试方案。因此,作为摄影专业负责人,在这样一种现实下,我实在无法完成对摄影专业的质量把控,只能遗憾地提出辞去摄影专业负责人一职,希望有更为胜任的人选面对当今教育的乱象。其实我在很多篇论文中都说到这个问题:如今的摄影专业是后娘养的—根本不顾及摄影与绘画的巨大差异,将瞬间的记录传播媒介等同于简单的美术创作,这是一个非常无奈的结局……”

  其实在十年前,摄影专业第一届招生,由于没有经验,曾经归入美术类考试。而上海另一所有摄影专业的上海工程技术大学,更早些的多届招生,也都吃尽了美术类招生的苦头。尤其是不顾摄影作为一种传播媒介的特性,硬将其塞入美术类教育的做法,自从我们在第二届招生中努力突破,并且进入摄影专业考试招生的轨道之后,八年来培养了不少优秀的学生,大多都是在传媒工作,如中央电视台、东方早报等等,而非美术类部门。由此可见,如果能真正关注摄影教育的特性,从考生的选择到日后的培养,持之以恒,对于中国的摄影发展来说,是一条健康的道路,然而如今……上海工程技术大学今年还在做最后的“抗争”,估计也是好景不长!

  因为,教育部还是一如既往地硬性将摄影作为一种所谓的“艺术”而不是根据其传媒的本质,将其放在美术的大背景下考虑。下面先来看一个现状,也就是当下中国摄影教育的现状—根据教育部高等学校美术学类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在2013年11月所推出的《国内美术学类专业发展现状调研报告》(第二稿)中描述,目前全国设有美术学专业的院校共349所,设有绘画专业的院校共164所,设有雕塑专业的院校共64所,设有摄影专业的院校共89所,设有书法学专业的院校40所,设有中国画专业的院校共15所。从专业设置的整体情况来看,基本专业中,美术学专业设置的院校最多,这其中大部分属于或带有美术学师范教育的性质。绘画专业次之,其数量约为美术学专业的一半,雕塑专业和摄影专业的设置相对较少。其中东部地区设置美术类专业的院校数量高于中部地区,而中部地区又高于西部地区。无论是美术学类下辖的美术学、绘画、雕塑、摄影这些基本专业,还是书法学和中国画这些特设专业,其设置的院校数量从东部到中部,再到西部,呈现逐步递减趋势。然而不管怎么样,因为摄影教育起步很晚,摄影专业大多隶属在以绘画为主的美术统辖之下,所以绘画的学院派风格一直影响甚至制约着摄影教育的发展,或者说,摄影自身的媒介特性,远没有得到很好的发展空间。这次突如其来的、独断专横的考试方式转向,就是一次倒退!

  有一个说法:美术,艺术门类之一。近数十年来欧美各国已不大使用“美术”一词,往往以“艺术”一词统摄之。这里且不说词条中没有提及摄影(台湾摄影家章光和写过一本书,题目就是《摄影不是艺术》),如果有,摄影也应该是和绘画并置的,而不应该从属于绘画—那么,摄影专业为什么却盲目选择了专业考试的素描和色彩?

  根据手上的资料:巴黎第八大学是法国一所国立综合性高等院校,以文科著称,在其中,摄影及多媒体影像系是一个年轻而富有特色的系,它1970年从电影系分离出来,1986年成为能够培养本科生、硕士生的成熟系科,并在1996年确定传统银盐影像和多媒体数字影像齐头并重。它也是全欧洲少有的综合性高等院校内设置的摄影系。在课程设置上,摄影史、美学、艺术史、当代艺术等理论课程占了总学分的一半。同时,巴黎第八大学还可以在同一学科领域跨系选课,艺术方向包括电影、艺术造型、舞蹈、音乐、摄影、哲学、戏剧、艺术收藏、影像技术与艺术等多个系,学生都可以自主学习。因此本科最后的毕业创作和论文写作,可以是跨学科的研究和实践。关键是,他们的入学考试和绘画无关!

  再来看坐落于纽约州的罗切斯特理工学院,这是一所摄影门类十分齐全的综合类学校,分别设有本科和硕士学位的课程。学校的摄影教育隶属于影像艺术与科学学院,学院下设摄影艺术与科学系,共有六个本科专业方向和一个硕士点。这六个本科专业方向分别是:广告摄影、艺术摄影、新闻摄影、视觉媒体、医学影像以及成像与摄影技术。学校还设有影像艺术学硕士。关键是,他们是从更大的范畴考量摄影在当代社会中的作用,于是,他们的入学考试,也多方向地权衡,尤其是他们的毕业生因为专业的设置还可能获得理学士学位(BS)!

  所以,明明已经到了应该在大的机制上摆脱美术尤其是绘画的制约,让摄影教育呈现出完全不同于传统艺术样式的关键点上,我们却折回了老路,走进了死胡同!当然,大环境的恶劣,也令人不无遗憾—比如形成讽刺和对照的是,我们今天的摄影教育远远没有到被真正重视的地步,或者从另外一个角度考察,摄影师资所得到的重视也是远远不够的!

  我突然想到,摄影史上少有摄影学院派成功的范例,然而一旦成功,却是世界一流的。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杜塞尔多夫学派中的类型学摄影的成就。1980年代,德国的艺术家带领了回归具象以及表现绘画的画风,如一端热衷于专注地挖掘德国历史,另一端则出现了新野兽派充满强烈色彩以及极度主观的创作。接下来,艺术创造则朝着倾向情感不再外露以及更客观的方向发展,并且让摄影成为了艺术家们的主要媒介。正因为摄影摆脱了绘画,强调了自身的纪实能力,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成为了最重要的艺术学院之一,贝歇夫妇灌输给他们的学生系统化以及规则的创作方式,伴随更多深远的文化哺育,一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大师脱颖而出,托马斯·鲁夫、安德烈亚斯·古斯基、坎迪德·霍夫以及托马斯·斯特鲁斯等人共同组成的杜塞尔多夫学派,奠定了摄影史上不可或缺的里程碑。尤其值得关注的是,这些摄影家既统一在同一种艺术流派的风范中,又呈现出各自不同的发展方向甚至差异极大的摄影独有的技术特征,才是学院派真正成功的范例。这不像我们在国内所看到的单一模式的、一种类型化的、甚至令人生厌的美术类学院风格,相去何止五十步与百步!

  是时候让那些制定规则的专家们静下心来,让官员们俯下身来,看看中国摄影教育已经走到了怎样的关键点上,然后为教育模式的当代性和准确性提供更切实可行的资助,至少制定一些更符合摄影专业的考评标准。(作者系上海师范大学教授)